不忘初心,继续前行——黄健

人生中我们总是需要做出许多决定,而其中事业道路的决定又是尤为重要的。今年是西双版纳热带植物园建园六十周年,细细一想,我来到植物园古生态研究组也有六年了。当坐在异国他乡的桌前,回想着这些年的经历,我是如何走上了这条道路的呢?当一幕幕往事便又浮现在眼前,回忆便逐渐清晰了起来。

那还得从中学时候说起,我最喜欢的课程是化学、生物和地理,因为它们都是和实体世界直接接触的学科,恰巧自己也并不是一个喜欢抽象的人。闲暇之余,爱好便是摸索化学实验、饲养小动物、栽培植物以及用显微镜观察各种细胞,周末时候又喜欢坐上公交车,探索着城市的每一个偏远角落。

于是,高考填志愿的时候,选择专业便是林学或化学,很”不幸”被有机化学专业录取了,接下来就是四年的学习、实验、工厂实习。很快发现,化学的最终还是变成了数学,而归宿大多则是在那充满危险的化工厂。于是在那迷茫的年纪,博物学便自然而然地再次又成为了我的爱好。在山中搜集着昆虫,在阳台上饲养独角仙,在森林和湿地中观察植物…渐渐地,认识一个新的动植物名字,逐渐变得比记住一个化学反应式更加令人振奋。最终,我决定转专业考研,把自己从一个业余爱好者变成一个专业的研究者。

有了明确的目的以及兴趣带来的热情,准备考研的我时比高考时更加努力,最后竟以第一名的成绩进入了南林的植物学专业。经过第一年系统性的课程学习,了解了植物科学在系统进化、发育解剖、生理生化、生态群落、资源调查、繁育栽培各个方面的基本原理和学科发展,也逐渐学会了各种实验和野外技术。之后,便风风火火地进入了人生中最重要的两年。

回想起来,最能让自己铭记的,不是取得了多么惊人的成就,而是从无到有,一步步摸索,最终得到成果的这个过程。在山里做植物区系调查的两年,经历了所有经典植物学的自我训练,并且牢牢地记于心中。在这个过程中,离不开父亲对我的支持。每天,开着他给我的那辆二手的菲亚特,到达某个山谷的沟口,一路披荆斩棘,拍摄照片、采集标本、记录数据,晚上回来压制、鉴定。最后整理分析海量的数据,撰写论文。非常庆幸,这个项目的难度适中,恰好能让我在顺利完成的同时学到项目管理的各个方面,也为把眼界放在更远的地方打下了基础。

硕士期间的野外工作
硕士期间的野外工作

所有对植物世界着迷的人都知道云南是植物王国,我也不例外,当还在华东的山林里试炼时,云南的高山峡谷就已是魂牵梦绕的朝圣之地。于是,六年前的夏天,经过火车、大巴的数天辗转,第一次遇见植物园。但当我穿过漆黑一片的百竹园,推开潮湿而又破烂的学生公寓门时,我对这里的第一印象,却是失望,第二天早上则变成了惊恐,因为赫然发现昨夜脑后枕着的床头里有一个巨大的白蚁窝。当然,随着之后学生公寓的重新装修,这也成为了绝版的雨林体验。

幸而,当来到新建的科研中心后,这些悲观的情绪便逐渐消散了,因为这里被一片崭新的向上的氛围所环绕。在一片绿色之中,新建的白墙灰顶的科研中心显得更加素雅。而生活过一段时间之后则会发现,自力更生的精神又让这个小岛有一种理想国般的气质,让人愈发喜欢。而那时我就读的古生态研究组,已然有一片生机勃勃的气氛了,十几人的队伍像一个大家庭般其乐融融,而科研工作涵盖大化石、孢粉、木化石、古气候、生理生态各个研究方向,也各有所长。

六年前的古生态组队伍
六年前的古生态组队伍

经过了一段时间的了解与实习,周老师给了两个研究方向让我选择,一个是横断山区的林线与气候变化,主要做树轮分析和样方调查的工作,另一个则是基于研究组新发现的文山植物群,主要做大化石的工作。为什么我最终选择后者,也是考虑了很多的,现在想来,总结成两个词,就是好奇心+挑战自我。

文山的植物化石即便在当时我这个外行来看,都是保存非常精美的。当时正值化石大批量采集回来之时,它们像一箱箱的宝藏一样放在那里,让人充满了去一探究竟的好奇。而另一方面,由于对温带和亚热带的植物已经比较熟悉了,而对热带植物则所知甚少,所以想挑战一下自己,去研究这个亚热带-热带混合植物群。当然,还有一些别的情愫也推动着我做出了这个选择,毕竟这也是经典形态分类学能作为科研主体力量发挥重要作用的不多的地方了。

与Manchester教授在文山采集化石
与Manchester教授在文山采集化石

博士的成长则与硕士完全不同,后者一般只需要在已有认知下完成一个项目,而前者则需要更全面的科学训练和探索性的工作。从野外考察、化石采集,到室内整理、编号、拍照、管理,每一步的过程都需要学习、熟练以及大量的时间投入。而查阅文献,撰写、发表研究论文,在国内外学术会议上报告交流,撰写基金项目书等等更是一个个需要自己去摸索,并时不时令人头疼一阵自我淬炼。好在,这些训练都是值得的。

虽然经过了这些训练,但是项目的进展并非自然地会顺利。植物化石就像一堆采回来的落叶,对于植物学背景的人来说虽然容易上手,但鉴定难度上升了许多个数量级。由于当时我对西南地区的植物构成不甚了解,因此了解这里的现生植物成了当务之急。幸而,身处在这近水楼台之处,再加上研究组丰富而广泛的野外工作。在这几年中,我的足迹终于遍布了云南、西藏,并进一步地拓展到了东南亚地区,对亚洲寒带到热带的植物与植被都有了更多的了解。而通过与同行学者的交流,学习到更高效、更准确的分析方法,则让自己少走了些弯路,大大地节省了时间。

两年前撰写博士论文时的情景现在都有点模糊了,但我依稀记着这是效率最高的时刻。但是由于文山的工作量实在巨大,即便是做了四年的工作,也觉得不够完美。于是,我做出了另一个重大抉择——在这里工作,继续这一份事业。当然,还因为留恋这一份平静、自由的生活。

博士毕业时的古生态组队伍
博士毕业时的古生态组队伍

随着对古植物学的进一步了解,它那迷人的地方也更加坚定了我当初的选择。无论从空间还是时间尺度上,它都是壮阔的。在空间上,它不仅让欧亚大陆的森林变化、物种的世界传播、大陆漂移、高原隆升等大尺度的地理变化如风云变幻般呈现眼前。在时间上,它又像『三体』终章里的生态系统演替一般如电影大片般令人震撼。

这些体验,可能会像『雾海流浪者』中在山巅俯瞰壮丽世界般地超然,而助我攀登的那把手杖,可能是儿时埋下的那颗种子——当年仅仅存在与地图上的那一个个名字。现在,我仍然还在云雾之中向上攀登,但是眼界已经从一个城市、一个区域、一个国家,扩展到了一个大陆、整个世界。能否亦或何时到达山巅依然未知,但每次想到刚开始时那种美好的感觉,心中又不由着充满了热情。借着这个动力,这份初心,理应会继续走下去吧。

弗里德里希画作雾海流浪者
弗里德里希画作雾海流浪者

2019年初,于易北河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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